在长信宫后殿看宫人整理旧物。
那件五色琉璃衔珠凤冠在箱盒内搁置太久,已隐有褪色,不复当年的光华。
那是与先帝大婚时的冠冕。
“太后……”
宫人进来后,支支吾吾。
流钥见那宫人战战兢兢,追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陛下下旨,要太后娘娘去行宫养病,即日启程。”
宫人话罢,殿内一片寂静。
太后仿若未闻,拿起那顶凤冠仔细端详许久。因病而变得沧桑的笑声在殿内响起,带着几分癫狂和冷厉。
流钥见状,连忙吩咐宫人出去,而后跪下道:“娘娘,奴婢这就出宫给郑大人送信。”
话罢,流钥急匆匆跑出后殿,拿上出宫的令符后,直奔长信宫正门而去。
还未踏出宫门,便迎面撞到旁人,向后踉跄了两步。
只见两个椒房殿的宫人站在门口,他们不是旁人,都是从前出自长信宫的思绣和陈顺。此刻二人冷着脸,毫不客气地扫视过来。
郑明珠居于人群正中央,阴翳的天光照在她身上,半张面孔都藏在发髻投下的暗影里。
她双目沉沉,隐隐带笑,视线里迸发的暗光如同一匹前来狩猎的狼。
“流钥姑娘急匆匆的,是要去哪呀?”陈顺笑着问道。
“今日午后,太后需按着陛下的旨意去行宫养病,姑娘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吧。”
忘恩负义的狗东西。
流钥咬紧牙,死死盯着陈顺。
宫人将流钥带了下去,椒房殿的人直直进入长信宫后殿,一路畅通无阻。
太后稳坐于案边,面前放着一碗冷汤药,和一顶褪色后仍熠熠生辉的凤冠。短短数月,她鬓边生出几缕白发,面容也添了老态。
“皇后好大的阵仗。”
太后神色祥和。
郑明珠示意宫人退下,语气恭谨:“陛下这旨意下的匆忙,我来送一送姑母,也替姑母尽快收整行装。”
“你有心了。”
太后露出笑容,眼底却仍藏着锋芒。
“父亲惦记姑母的身子,修缮行宫,郑氏也出资不少。”
太后笑容僵住,搭在凤冠上的手指节反白,几乎要渗出血珠来。
有椒房殿的宫人相助,长信宫里太后的日常用物很快被收整完毕。偌大的宫宇,瞬时空空荡荡,格外凄冷,好似永远也回不来了一样。
为表孝心,郑明珠与太后同乘一辆车马,一直将人送到未央宫正门。
“姑母可是舍不得我,您放心,行宫里有二妹妹陪着您。二妹妹八面玲珑,定能哄您高兴。”
“等长安天暖了,我便接您回来,共叙天伦。”
太后闭着眼睛,没有发话。
直到车马将要离去时,太后叫住了她。
低沉干枯的声音在北风里断断续续:
“从前多年,倒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。郑家交到你手上,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“只是,你对新帝做过的事,桩桩件件都无法抹除。今日你年轻好貌,放下身段来他肯纵着你。”
“来日郑氏族女或是旁的世家女入宫,可就未必了。”
郑明珠轻轻偏过头,面无表情:“姑母与先帝如此,不也稳坐后位多年?”
“姑母且放心,有您的前车之鉴,我自会当心,不会重蹈覆辙。”
猎猎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休止,几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,直到消失在地平尽头。
郑明珠一步一步走回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。
侍卫们拉扯着宫门上铜首绳,厚重朱门紧闭的那一刹,阴云沉沉的天空洒下片片鹅绒雪花。
未染半点尘埃的白色落在她的衣襟上,一点点盖住玄色锦袍上的绣线凤纹。
像是怜悯这身锦袍沉重,特为她换了件素白布衣。
下雪了。
繁复重檐压上一层白羽,未央宫仿若消失不见,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她不知想起了什么,心头不似落雪轻盈,反而愈加沉重。
候在三重门内的宫人见状,立刻撑伞迎了上来。
“娘娘,陛下召您去一趟甘露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甘露殿内炉火暖旺,热浪扑在人身上,卷走自殿外带回的冷霜。
听到推门的声响,萧姜睁开双目,视线紧紧盯着锦屏后。
少女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,脸颊被冷热交替的风浪烫得微红。她低敛眉目,平静面孔下掩饰着低落的情绪。
送走一个心腹大敌,不该是这般反应。
脚步声渐近,郑明珠站在小榻边不近不远的位置。
萧姜披上薄衣后缓缓起身,漫不经心地靠过去。他抬起指节,轻轻扫在少女衣领下,几片积雪簌簌落地。
因殿内热浪化开的雪水浸透棉袍,衣料洇湿一块,色泽更深,衬得原本就显眼的金线凤